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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爱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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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文
202106/0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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窜露水 过端阳

在我们乡村,端午就叫端阳,干脆直溜,没丁点拐的弯的,提起端午,村人拗口得就只差要咬到舌头了,假如有人一不小心蹦出个文绉绉的端午,没准还会引来嘲笑,在村人眼里,这些节气和庄稼都差不多,都是长在土里的,那就得有泥味儿,有草味儿,如同自家孩子的小名,土蛋二狗麻娃,叫得唾沫横飞,从小一直叫到老,跟着一茬茬的庄稼疯长,世世代代都是这样的名。

端阳这天隆不隆重,得看父母赶了怎样的场(赶集)。乡村的节日,都离不开一个吃,鸡鸭鱼肉,仿佛只有吃,才是对节日最好的尊重。端阳头几天,母亲背点鸡蛋肉块块啥的去卖,然后买点好吃的回来,而对于端阳里的重头戏——粽子,我们那时其实是极少吃的,那个年代的乡村,白米饭都才勉强吃上,糯米就更加是稀奇东西,根本吃不上,粽子卖得也极少,买不着,也没钱买。但乡村自有它的庆祝方式,母亲平日里攒下的那些碎米子,此时就用上了,在石磨上推成浆,然后包袱吊一会儿,摘些桐子叶回来,香喷喷的米粑粑就有得吃了。这天也是各种粑粑的集结,苞谷粑粑,洋芋粑粑、苕粑粑……装在簸箕里,这一天,我们为能有这么多的选择而异常兴奋,跳进跳出。虽然在很多年,我们都不知粽子是何味,但母亲却把各种粑粑装入了这个节气,以至于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,一到端午,我首先想到就是吃粑粑。

如果说吃粽子、赛龙舟对乡村来说,算是高雅而不可触及的,那么“端午插艾”就变得平民亲和了许多,说到底,和泥土扯上关系的一切东西,乡村都觉得倍儿亲。

艾蒿就长在田边地坎,平常无人管,不像庄稼还有人施个肥,拔个草什么的,那些风风火火的挖锄粪桶背篓打杵,从田边地头掠过时,从未正眼打量它一下。牛羊都不啃食它,有时被嘴快的牛捞一嘴,那眉目皱得,歪瓜裂枣。

平常牛羊不啃的艾蒿,到了端午,就成了金宝,它们被村人一捆一捆地割回家,首先是插艾蒿,堂屋香火上、大门上一边插一窜,耳门上一边插一窜,厢房门,甚至是猪圈门上……到这一天,村上所有的房子,一大早就成了穿着绿色补疤衣服的老头,佝偻着腰,很不好意思地在风口微微晗头,向这个节日致敬。

村上不管老人小孩,都要往耳朵后压一点艾蒿, 我也讲不清它的用意,只是跟着大人插,玩耍时一跳一蹦,掉了,再去扯点来压在耳后,又掉了,干脆扎在头发上,这下结实了,一天都不掉,到第二天早上起床梳头,艾叶被压得白翻翻的。

这些都不是我们所关心的事。我们要做的一件天大的事,就是趁天未亮,去“窜露水”,母亲说,在端阳里窜露水,头发会长得又密又黑,因我小时头发又黄又少,所以对母亲的话深信不疑。

我和姐姐早早地爬起来,去窜路边树叶、草尖上的露水。

一大滴露水挂在草尖上,草叶已吃挂不住,身体呈弧状垂下来。晶莹透亮的露水,被狭长的叶片挤成椭圆形,顺着草叶中间的茎,滚落下来,“啪”的一声,打着躲在草叶下的一只小虫子身上,小虫被打了个翻滚,气鼓鼓地爬起来,发一会呆,又慢慢爬往别处去了。蜻蜓被露水打湿了,趴在草叶间,徒劳地扇着翅膀。

早上是露水最丰盈的时间,就连一些无叶的草杆上都有露水,特别是庄稼的叶面上,那些露水饱满、丰硕,存在得让人摸不着头,而我们无处询问,天空沉默得一无所知,大地将头埋得更紧,生怕走了风声,露水成了这沉默中唯一坚定的眸子。

庄稼上的露水,母亲不让我们去窜,说那是庄稼喝的水,窜了庄稼就得渴死。可是,庄稼上的露水是真的好啊,特别是苞谷苗子的芯,里面一大截露水,亮晶晶,如同宝石般镶在碧绿的苞谷苗里,把我们诱惑得兵荒马乱, 实在忍不住伸脚去窜一下,苗芯里绿汪汪的露水就唏哩哗啦落下来,砸在泥土里溅起了哽咽声,心里强烈的负罪感一涌而上,我落荒而逃。

路边草叶的露水从只是我们的预热程序,我们最终的目标是竹林。

屋后有一大片竹林, 是窜露水的绝佳之地。

竹林的露水,是要用手来“摇”的。狭长的竹叶已被露水压弯了腰,那些长的圆的点的露水,正蓄势待滴,有几滴早已迫不及待地掉落下来。我和姐姐一人一边,互相摇着竹叶上的露水,那露水就如急风暴雨,哗啦哗啦扣在我们头上,顺着头发滴到眼睛上,用手一抹,眉毛鼻子都是,干脆将整个脸都洗了。

我们沉没在这一波绿海中,竹叶在抖动,哗哗哗,犹如万箭齐发,露珠在掉落,噗噗噗,我们浑身透湿,尖声叫着、笑着,露珠在我们身上滚动,犹如万千颗珍珠撒下,又如千万只清澈的眸子,所到之处,光芒万丈。它们一直睁着晶亮的眼睛,从黑夜坚持到黎明,只为在触碰到它时那金光灿烂的盛况。

整个竹林为之颤抖,这大地上最雄浑的力量,是一颗露水所释放的力量。大地万物,众生平等,这就是自然的魅力,从未有过厚此薄彼。它能让一滴水达到它所想的高度——一株草尖的高度,一棵大树的高度,甚至是,山峰的高度。

窜露水时,我们是赤着脚。一来,为着实惠,二来,也是习惯,乡村的孩子,除开冬天,鞋子不是必需品。赤脚,露水就直接在皮肤上,要的就是那种沁凉入肌,那些冰凉寸骨寸肤地嵌入我们的体内,在我们小小的身体里哗然畅行,我听到那滴露水挟裹着海洋,以崩山倒海之势贯通身体,顺着经脉爬往全身,在滚烫的血液里,达到一滴乡村露水的高度——人的高度。

这是露水在地球行走的高度,也是一滴水在一个节日里所达到的高度。

回到家,我们早已是两只落汤鸡,桌上饭菜已摆好,粑粑冒着热气。捞个粑粑咬一口,然后才在母亲急急的催促下换好衣服。一家人围在桌边,推杯换盏,父亲的雄黄酒在空气里散发出清冽的气息,浓烈、醇厚,把人的嗓子都堵哑了,薰得大门上的艾蒿搭拉下了脑袋。屋外初开声的蝉正大一声小一声地喊着,太阳的脚一寸一寸地挪上场坝来,露水在我们头上顶着一身的烟火气。

在端阳节,窜露水是我们固定而特有的活动,年年如此。虽然在乡村,露水天天早晨都存在,甚至在雨后,漫山遍野的露水,但任何时候,都比不上端阳这天的露水,也许是节日赋予了它特别的光芒与荣誉,以及一个人深重的记忆,因为无人知道,当年的那滴露水,在一个孩童心里泛起了怎样的惊天涟漪。

虽然我的发质一直未存改变,虽然我如今早已头生华发。

这盛世人间,不论什么节日,都是在以最热闹、最繁华,最隆重的方式来迎接,倾其所有,赋予一个节日独有的气魄与风骨,端午节里的赛龙舟、吃粽子、喝雄黄酒,也无一例外,它喧哗,热闹, 用一个民族应有的气节,来纪念这个节日的意义。

而我的乡村,不修边幅,赤脚相向,以一个农者的姿态,窜起一滴水千百年不屈的高贵灵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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