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渡边伤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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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202107/2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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伍氏祖孙

(一)

这个孩子,是个狼心狗肺喂不熟的不孝孙。

这是众多邻居街坊,和一些远房亲戚的一致观点。不论是从他的表现,行为,还是他家里人对他的态度来看,她们彼此讨论论证过了的这个观点,明白无误,毋庸置疑。

有人细声细语,咬着旁边人的耳朵:“这真是个不孝孙,你看他连白和麻都不戴……”

答:“是啊,还一滴眼泪都冒得嘞,也不知道他爷爷多疼他,疼得和自己的手足心肝样……”

她们围在灵堂前,七嘴八舌,东一句西一句,数落着跪在灵堂下的小伍。小伍兀自跪着,仿佛周围的一切与他无关。咚咚的木鱼声,旁边的哭泣声,他都听而不闻。

他的母亲就跪在他旁边,见状忙捅捅他的后背,但捅着和木头样,不见反应。于是,她又用指甲长长的五指掐他,他这才转过脸,望向气急败坏的母亲。

母亲低着头,朝小伍努着眼珠,动作很谨慎,急切,怕被别人发现一般,说:“哭啊,你的白和麻怎么不见了?还不使劲地哭!”

此时主事的光头僧侣正要把逝者的衣物传给母亲,母亲忙接下,续上先前的泪眼婆娑,把脸埋进了衣物里。

本地有个习俗,每当长者死去,各亲属都按辈次排序,跪在灵堂下。僧侣将死者生前穿过的一件衣物,轮次递送给堂下跪着的亲属。他们怀念与悲恸的眼泪,将那干净整洁的衣物浸透,见证他们儿孙慈孝。男人的泪水极其难得,这并不是代表他们不难过,不怀念,不痛心,只是古来就有的男儿有泪不轻弹,人们都理解。因此这任务就主要落在了妇人的肩膀上,因为妇女的眼泪和男人不一样,有的像河流,有的像江水,有的如大海,川流不息,源源不断,还非常人性化,随用随到。衣物上融合在一起的滢滢泪水,昭示着这个家族的团结和睦,以及死者的后人对其无比的尊敬与刻骨铭心的怀念。

小伍看着母亲,她伏跪着,半弯着腰,油腻的长辫蛇一般搭拉在脑后和背脊上,双手捧着那脏湿了的衣物埋头哭着。小伍明显地感到,她捧着衣物的手其实暗自在努力挣扎着,像是有人抓住她的手,把她的脸往水盆样的衣物上紧紧扣住。

小伍知道母亲心里正恨着那溜头僧侣呢,她心里一定在骂,你他娘地怎么还不拿回去呢,里面闻着恶心死了,快点吧!小伍耳里仿佛都听到了那恨恨的催促声,不觉笑出了声来。

这一下,围观的街坊邻居,以及站在一旁的远房亲戚,更是炸开了锅似的,议论纷纷,对这个孩子的可怕论断,新添了目证。

埋首在衣物里的母亲怔了怔,一下哭声止了,敲木鱼的和尚也停住了。小伍也发现事情不妙,连忙低下了头,紧抿着嘴唇,不让余下未了的笑声,从嘴里逃逸出来。

母亲继续又哭了一阵,意图缓和缓和沉默的气氛,老和尚一边肩膀披着肥大老旧袈裟,也极潇洒均匀地继续挥动了起来。跑腿的年轻和尚从座位上站起来,过来拿走衣物。他白嫩的双手抓住衣物准备往回拉,母亲见状连忙紧紧护住,哭声更悲,就像有人又一次要把小伍祖父的生命夺走似的。年轻和尚刚开始还配合着,可扯了几次后对方还是不放手,无奈起来,预备放手让她继续哭诉衷情。小伍母亲心里早就盼着这糟心玩意早点脱手,感到和尚手里的力气刚要松懈的时候,猝然放手,弄得和尚差点没接住,微微踉跄了一下。

这让小伍憋得更幸苦了,嘴巴里都要被挤爆了一样,笑意竟另寻途径从眼睛里钻了出来,几大颗珠子般的泪珠挂在脸颊上,他抬起手去抹。说时迟做时快,母亲一个箭步冲向前,抓住了他的手,迅速地向和尚示意。和尚看到小伍脸上的泪珠,看见珍珠一般,像要救治濒死边缘的人,忙把衣物递给小伍。小伍看了看和尚,又看了看母亲,他不想辜负他们眼中急迫的善意,望着手中湿海绵一样的衣物,每个地方查看一遍,拣了一个干净的角落,擦了擦正沿着脸颊滑落的泪珠。

母亲眼中是一种得过且过的欣慰,是一种护不了西瓜护着了芝麻的慰藉。

 

(二)

小伍与伍大爷并不是不亲,他对伍大爷的离世,并不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悲痛与怀念。

确实,伍大爷对他的亲无与伦比,小伍也与伍大爷亲。只是他们之间的亲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,属于他们各自的,属于他们一起的。不属于别人,不属于这些只喜欢围观看热闹的街坊邻居,也不属于那些只会饭后嚼舌根的远房亲戚。

他们爷孙俩自小就亲,伍大爷有两个儿子,但这两个儿子加起来,都没有他这一个孙子的亲。他们是耳鬓厮磨的亲,是天天陪伴的亲。

自小伍能记事起,他脑海中对人的印象,便大部分被伍大爷占去了。——小伍,会说话了!——小伍,该上学了。——小伍……

小伍被爸妈抛在了伍大爷家,伍大爷一个人把小伍从两岁拉扯到十五岁。伍大爷既当爹又当妈,既掌厨又当保姆,把父母的缺失都补给了小伍。一日一日,一月一月,一年一年,伍大爷看着小伍从一株小草长成了树苗,长成了嫩芽。伍大爷还想要看到小伍长成参天大树,开枝散叶结果。但不要像伍大爷那样子女纷飞,而是应该像枝叶伴着树干一样,其乐融融,天伦共享。

伍大爷其实是孤独的,在小伍过来前伍大爷一个人守着偌大的祖房,天天只能听些收音机和花鼓戏消遣过活。

伍大爷爱听花鼓戏是出了名的,但同时这也是被邻居所心下憎恨的因由。

时不时一两句,甚至是一大段的戏词,或从老式碟片电视,或从伍大爷那洪亮雄浑的嗓子里,像铜钟一样砸通墙壁,接着又变成了飞弹,钻进邻居的耳朵里。伍大爷不是有意为之的,只是因为伍大爷天生耳朵便不怎么灵便,随着年龄的消磨,耳朵萎缩得越来越收不进音量。所以总是将电视音量调到最大,疏忽之下忘记了考虑邻居的状况。但其实只需要邻居稍一提醒,稍一点拨,伍大爷就不会不近情理,更不会一意孤行。但邻居们向来出于睦邻的美德,只在心下恨嫉,偶尔占占伍大爷的便宜,或伍大爷有事来寻时,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,以示邻人之间的“友善往来”。

每次邻居到伍大爷家里,和进自己屋门一样的亲切,随意,看起来颇为和睦可亲。有时扫帚断了,来家里招呼一声:“伍大爷,身体还好吗,借您家扫帚用用可以吗?”伍大爷听不太清,只隐约听见了音量较大的“身体还好吗”五个字,笑脸相迎地走近来,微笑地说着“好,好”,结果邻居就拿走了靠在墙边的竹制扫帚。那扫帚保养得很好,都用了几年了,还和新买的差不多,邻居的一张完美精致的笑容,加上一句音量参差不齐的问话,就把扫帚变成了一缕拉刺刺的废竹毛子。邻居露出歉意的笑脸,这笑脸和来借走扫帚时几乎一模一样,仿佛同一张面具,大声地说着抱歉和赔偿之类的话语。可伍大爷摇摇头,摆摆手,让邻居不要这么不好意思,都是乡里乡亲,没事的。邻居再几句结束性的道歉,颇感激和珍惜伍大爷的宽容友好后,报复得胜般地打道回府了。

伍大爷第一次带小伍看花鼓戏的时候,小伍激动万分。小小年纪的他端坐在藤椅上,像极了大清朝时皇帝和太后,坐在龙椅上欣赏外国的话剧歌舞,全神贯注,聚精会神,不时也鼓掌称赞。但在房间里看了一个多小时后,小伍有些不安了,倒不是花鼓戏不好看,不吸引人,而是声音实在太大了,小伍的耳朵经一个多小时的擂鼓,有些吃不消,发着疼。他径自离开了椅子,跳了下来,往房门外走去。

伍大爷还沉浸在八仙过海的故事中,偶然往旁边一瞥,小伍的座位空了。他寻将出去,看见小伍独个在凉床上玩着。他走了过去,慈爱地问他为什么不看了,是不是看不懂,还是不好看。小伍摇了摇头,指了指耳朵,说:“耳朵疼,声音太大了。”由于房间里电视机播放的声音,小伍用平常和伍大爷说话的音量不够了,伍大爷摇摇头,表示听不到,接着小伍大声地说:“电视机声音太大了,弄得我耳朵疼!”伍大爷这才反应过来,这才明白自己几年来给邻居们添了许多麻烦,不免心里愧疚异常。

 

(三)

到了小伍上学的年纪,父母只是义务性地付来了刚好够学费的钱,其它的什么也没有寄回来,哪怕是一件衣服,一张明信片。学费是不用担忧了,每一学期都会按时付过来,但日常生活开支也是需要钱花费的。一则是不能坐吃山空,二则是小伍上学了,伍大爷的时间便平白空了出来,于是伍大爷重操旧业,重新接起了木匠的营生。伍大爷的木工手艺纯熟高超,虽然已有四五年歇手没做了,但那技艺却和火苗一样一点即着,还海一般地漫展开来,能想到的木工活伍大爷都能做,像什么木桌、木凳、木柜、木床等等都不在话下。木料往伍大爷面前一放,不用几天或几周就能给你做出成品来。伍大爷做的木工活,不仅快,还质量上乘。

刚开始时,人们都不太相信,这么个只会成天窝在屋里看花鼓戏的老头,手里有这么一份手艺。但伍大爷二话不说,砰砰啪啪,迅速做出了几个样品摆在屋里后,人们摸着那光滑如镜的凳面,桌面,敲着结实有声,便都相信伍大爷并非空口虚言。不用几个月,这木匠鬼斧神工般的高超技艺,像香气浓郁的酒香传遍十里八乡,大城小镇。找伍大爷约活的人多了起来,一时之间,伍大爷家里门庭若市,红红火火。

小伍慢慢长大,身高也揠苗一般地往上窜。街道里也如风云变幻,沧海桑田,种种不可阻挡的变化蜂拥而至。街上的店铺如雨后春笋般,蹭蹭冒了出来,各色各样、色彩缤纷的招牌悬挂在了门楣上。伍大爷的木匠店,与许多新兴冒起的旺店相比,毫不逊色。随着经济的发展,家家户户开始变得富庶起来,原先青黄不接的颓丧风气一扫而光。与此同时,在外漂泊的离乡游人却愈来愈窘迫,像在夹缝中求生存,没有了先前黄金满地,俯拾皆是的盛况。于是,听闻家里已经撑起了一个门面后,他们心中的思乡之情在一夜之间毫无征兆地爆发了,他们都忙着收拾行装,迫不及待,恨不能瞬时之间飞回家里与阔别多年的亲人团聚一堂。他们的思乡之深,回家之切,化作绵绵的春雨,在那短短几日时间里,都落回了这今时不同往日的小城小镇。

小伍的父母回来了,小伍的伯父伯母也回来了。他们回来是要与伍大爷共叙天伦之乐的,他们愧疚于这几年的缺席,愧疚于没有和伍大爷一起经持家业。于是,伍大爷自此多了两个帮手和两个厨师,伍大爷起初是无比欣慰的。

伯父早年间跟过他的父亲,所以伍大爷的技艺他学到了些,帮工的时候能帮伍大爷处理些简单的工序。可小伍的父亲没有接触过,手里生疏得很,像抓着滑溜溜的鱼一样,久久上不了手。没过多久,分歧出现了,起先是有意无意地讽刺挑拨,后面就有点明刀明枪地抱怨了。能轻易把抱怨说出口的,总还是妇人,伯母倚在门框上,往地上洒着刺钉了:

“这整天的,就这里走走,那里走走,也能饭来张口的哦。”

小伍的父母觉得踩着了地上洒满的钉子,不止脚底难受,那难受还充盈着全身。

小伍的母亲说:“也不知道是谁就整天杵在厨房里,啥也不干,光靠着门框,也不嫌吃饭牙疼。

这气氛就杠上了,像是凭空牵出来一根拔河的索,两头紧紧抓着,用劲地拔着。上了年纪的人,比如伍大爷,别的不期望,就希望家里团团聚聚,和和美美的,被这样一弄,家里和布满硝烟的战场一样。伍大爷有点不高兴了,手里咚咚的木工活停了。两个大男人也觉出了气氛的严重性,各自劝拉着自己的那口子,毕竟活路是伍大爷开创出来的。

可两个女人谁也不收敛,对阵的情绪有增无减,和决堤的坝一样,要么点滴不漏,要么坝倾水泻。

伍大爷终于也如火山喷发般,将手里的工具扔在一边,怒声呵斥道:“你们都是回来干啥来了!来我眼前置气来了?”眼不见为净,接着就冲进了屋里,留下惊魂未定的四人站在原地,和四个桩子样,八目相对,脸上齐齐惊诧着。

经此风波后,众人都收敛了些。但偶一为之的小吵小闹,却也是怎样都避不了的。

四个人回来了,小伍的地位就有些尴尬了,多余了似的。无论对小伍的父母,还是小伍的伯父伯母来说,仿佛小伍是第五只靠雌鸟喂食的雏鸟一样,竟成了竞争的同列了。这情况到了几年后才得到缓解,伍大爷就近买了一幢小房子,伯父伯母欢欢喜喜地住了进去。

伯父伯母有自己的房子住了,这在他两看来确是高兴万分的事。但小伍的父母就心生不悦了,心下介怀了,直至在饭桌上,随着饭菜的塞入,抱怨便被挤将出来,掉在了饭桌上,飞进了桌旁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
“为什么新房子不是我们住,要给他们!”

小伍母亲使气地往嘴里急急扒拉着饭,眼睛低垂着。起初伍大爷不做声,也不知道他是没听见,还是听而不闻。接着不管怎样,他再无法沉默了,因为小伍的母亲扑簌簌地哭了起来。她的哭声,像是一浪传一浪的河波般,再有忍耐性的人也沉不住气了。

“哭,哭什么!三四十岁的人了,还和小孩样!”伍大爷发话了,语气里倒不是那种雷霆的怒气,而是责斥小孩般,而且还能听出点自愧的味道。小伍母亲听出来了,伍大爷也为自己的“偏心”感到有些愧意,于是本来一蹴而就,突然流露的哭泣声不再是散兵游勇了,都得到了英明将士的指导般,运用起了兵法。她的哭声像是有棱有角的木锥子,见缝插针,专往敌方的薄弱处攻。

伍大爷无奈之下补了小伍父母十万元,这钱本来是存着给小伍上高中,上大学,甚至读研究生,或再往上修习学业用的。伍大爷本想轻松一下,不想再每天接那么多的活,因为自己的身体自己也觉出点问题了,人老了就是渐渐地就不行了。本来从早忙到晚地工作,一点问题也没有,照吃照睡。近来气力却是越来越短,持续做上一小时就需要歇晌气,不然接着做就使不上劲。现在看来,自己接下来这几年还要麻烦这把老筋骨,再加把劲咯。

小伍母亲推辞了两三番后,感激地接下了。但接着就想起了,在本地办置一套房子需要二十余万呢,小伍伯父伯母那套房就花了二十万,于是小伍母亲轻轻地问一声:“十万的房子,去哪儿找啊?”她看看伍大爷,要他指点迷津样。

伍大爷说:“你们出去了那么久,身边就一点余钱都没有么?人家介民两夫妻出外谋生,到现在也有了十万元的积蓄,加上我的十万元,那房子就这样置办下了嘛!”小伍母亲与小伍父亲对了对眼,摇摇头,脸上都有点红了。小伍母亲争辩说:“他们没有子女嘛,我们钱都打给小伍了,不一样!”

伍大爷说:“那你们每年也才寄了七八千回来啊,总不至于外面挣到的钱就这么点啊。”小伍母亲将目光径直射向小伍父亲,小伍父亲朝小伍母亲猛烈地摇摇头,小伍母亲这才说:“外面谋生也难啊,要日常开支,要伙食费,还要电费,这些统共起来,便没什么余钱了。”

伍大爷也不想再和他们争辩什么了,只是说先这样吧,拿着十万块钱,暂时住在这儿陪陪小伍,等余到足够的钱了,再和介民家一样搬出去住吧。小伍父母接受了这个结果,毕竟有的住,还有十万块钱存款呢。

家里暂时四口人就这样继续和和美美地过下去了,但日子不总是这么顺理成章,直到后来又出了事。这事出的诱因在小伍父母在外的时候就种下了,在家里得到了适宜环境的培育,就衍生出了巨大的灾难。

 

(四)

先说说小伍父母与小伍的情况吧,小伍估计都有十多年没见到父母了,这次父母外归而回,他们之间的关系却不像伍大爷与子女关系那样好续。伍大爷与他的两个儿子至少,也相处了十多二十年,他的心里有两根思念的细线,跨越千山万水,穿过日光流年,紧紧地系在两个儿子身上。而小伍的父母,对于小伍而言,是陌生人一般的感觉,没有丝毫重聚的气氛,只是生活中无端又多了两个人而已。

小伍父母也试过与儿子建立许多年前就应有的联系,但奈何石雕已然成形,再想在上面加刻几笔也只会适得其反,画蛇添足。小伍总无法将父母与邻居家里的同龄人区分出来,因为不论是行为还是那副嘴脸,他们之间别无不同。

终于小伍父母也放弃了浅尝则止的努力,只把他当作一个远房表亲的侄子样的小孩。

小伍依然还是喜欢跟在爷爷后面,在爷爷拿着锤子榔头敲敲打打的时候,站在旁边,认真地看着爷爷把几块单调的木板,打造成各色各样、有型有状的木制家具。

伍大爷歇息的时候,抬起皮肤有些皱褶的手背,抹去额上星星点点的汗珠,看着小伍,微笑起来,脸上本有些苍老的面容,因了那笑容的魔力竟变得无比青春和灵动起来。小伍问:“爷爷你累吗?”伍大爷其实有些气喘,只是他竭力忍着不让人看出来。伍大爷说不累,但小伍立马就拆穿了他的谎言,说:“爷爷说谎,我看爷爷背上起伏得很不规律,爷爷明明很累。”

伍大爷愣了几秒,惊叹于小伍敏锐的观察力,走过去站在小伍的身边,双手抱着小伍的双臂,说:“小伍,你有异于常人的洞察力,这很好。但是,你也要学会隐藏自己心里的想法。”

小伍茫然不解,问:“为什么我们要隐藏自己内心的想法?我怎么想,就怎么说啊,这样不好吗?”

伍大爷耐心又解释地说:“大多数时候,我们要诚实,也就是不要说谎。但有时候,说实话不但没有好处,还会伤害别人。”

小伍想了想,点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,其实他没有理解,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他确实是理解了爷爷的意思。

一天,小伍又凑到伍大爷身边,身体扭捏着,手指互相勾着,拉扯着。伍大爷看到了小伍扭捏、不自然的神态,忙问小伍有什么事。小伍支支吾吾地说出了一个请求,他想要爷爷帮他打造一个书桌和一个书柜。

小伍在学校里非常乖顺,谨遵老师们的教诲,认真完成作业。最难得的,还是他有一颗求知的心,总是逮着老师就问自己的问题,老师也乐于施教。小伍学业突出,甚至有些超前于同龄人,比如同学还在学加减乘除的算术,他就已经步入方程的领域了。

但众多学科中,小伍最喜欢的还是语文课,语文老师也是他最尊敬的老师。小伍每一次去语文老师的办公室,总会为那满柜子的书啧啧称奇,那么多的什么《诗经》、《离骚》、《资治通鉴》、《史记》等等等等。小伍最喜欢看的就是这些与语文相关的书了,这些书上的文字好像都含有一种引人入胜的神奇力量,小伍每每与那些排列整齐、形形色色的文字相对而视的时候,竟有一种心连心一般知己的感觉。

终于有一天,语文老师发现了这个学生总是痴呆呆地站在书柜前,对他书柜里的书,有种别样的兴趣。一番细谈后,老师甚是慷慨,要把那半柜子有些发黄,古旧的书——他自己已经许久没有翻动过了——尽数赠给他的得意门生。小伍一时之间受宠若惊,脑袋里像是许多小鹿在乱撞。但随即想到,自己家里没有放书的柜子,不免黯然神伤。

这次他一如往常地看着爷爷做活,正是因为上面的缘由,他才向爷爷提出这个请求的。爷爷每天不停地干活,本就有点劳累过度了,小伍也看在眼里,而他父母却没有这样的锐眼。所以他提出这个请求之前,心里不断地挣扎着,犹豫着,徘徊着。

但令小伍没想到的是,爷爷极其爽利地就答应了。每天晚上,本该是休息的时间,伍大爷带着小伍,他们一起,一起打造出了全天下,甚至是全世界质量最好的书桌和书柜。

小伍这样的年纪,学东西很有悟性,什么都一点就通,就会。伍大爷教给了小伍许多木匠的知识,还在旁监督,让他亲身历练。伍大爷看到小伍学得有模有样,不禁喜由心生,但同时想到小伍父亲那毛毛糙糙的模样,也不由唏嘘几声。

他两在那黄亮的灯光中,一对祖孙,共同打造着只属于爷孙俩的款款温情。

 

(五)

小伍父亲从外面归来,什么都没有带回来,除了带来自己浑浑噩噩的懒惰,还有与人赌博借债的恶习。前者消噬自己的意志,变得行尸走肉一般;后者则不单是将自己推入深渊,给身边的亲人也招致了人祸。

刚开始只是时不时每隔几日的偷懒缺勤,这在伍大爷看来是意料之中的。因为看他那和尚敲钟的样,一个小活搁在他手里能磨一上午的洋工。由此,他不时的消失,在伍大爷看来还是当日心情愉悦的因源。反正就算他在这里,那助益也是微乎其微,是可以忽略不计的,并且还能落得个耳根清净。

小伍父亲起初还是收着的,偶然逃工几次,和小偷小摸的贼一样。但这星星之火,可以发展成燎原之势,人的得寸进尺是永无止境的。每次偷跑出去悠哉游哉之后,返回家里的第二天,小伍父亲便端详起了伍大爷的脸色。可端详来端详去,伍大爷和昨日,和平素相比,没有什么异样,还是那样专注的眼神,那样认真的动作,对小伍父亲的翘工茫然无知一样。因此,小伍父亲便由小火苗,蔓延成了炉火,成了大火,直至最后烧向整个屋子以及屋子里的人。

连续好几天,屋里都看不到小伍父亲的踪影,伍大爷本来不在意,但一般顶多隔个一两天见不到面。现在已经四五天了,这次的反常像溢出缸里的水一样,漫得伍大爷的心里感到深深的不安。

伍大爷把家里的儿媳和孙子都凑拢来,开始踱步了起来,碎语了起来。

伍大爷转向坐在凉床上的儿媳问:“怀民这是上哪去了?”

小伍母亲反唇相讥,说:“你不是不管他嘛,你不是把他当空气嘛!他每次不见个人影,你也不问也不打听,现在怎么这么着急了?”

伍大爷一个箭步窜向前,想打这么个不通气的东西,但稍后又放下了,毕竟她的每个字也都算实情。

“那他上哪去了,你也一点都不知道?”伍大爷继续问。

“他呀,他能上哪,他出去只会干那事!”

“干什么?”

“赌呗!”

伍大爷仿佛五雷轰顶,心下仿佛顿时被一根无形的巨针扎了个透心凉,拒不相信地说:

“赌,他什么时候学会赌了,他从前可从没碰过,甚至没听过一个赌字!”

“什么时候学的?在外面学的呗,你以为他能有什么钱,小伍的学费都是我寄过来的。他不但自己没钱,都还要动我的那份呢!”

伍大爷气恼地说:“那你回来怎么不把这事告诉我,赌……赌,你婆婆就是死在赌上了!”

伍大爷想了想,救急一样,又问:“我那钱呢?给你们的那十万块钱呢?”

小伍母亲不说话了,不知情的人看起来,她是愧疚。可明眼人都知道,她是担心老爷子会把她手里,还没捂热的钱拿回去。其实夫妻俩在接到钱的那天晚上,就为钱争了一宿,小伍母亲好不容易借助威胁要把赌博的事告诉老爷子,这才自己保住了五万。至于那另外的五万,打水漂就打水漂了吧,反正钱没握在她手里。

于是,小伍母亲撒谎说:“那十万,可能输得差不多了吧。”

伍大爷闻言,一时之间两眼发黑,脚跟不稳,一屁蹾跌在了地上。小伍母亲在原地吓住了,哑口无言地看着这一切。小伍迅速凑了上去,扶住爷爷一只发抖的,撑在地上的手臂。伍大爷看在呆在原地的儿媳,怒其不争地说:“快去……去找他回来。”接着伍大爷急切地喘气起来,好像空气在他的气管里横冲直突一样。小伍母亲怔了几秒后,就立马跑出去了。也不知她是怎么找到小伍父亲的,她都没出去过,却良犬寻迹样直奔目的地,把输得赤条条的小伍父亲给弄了回来。

小伍父亲瑟瑟缩缩地进门,一看到倒伏在地上的祖孙二人,就明白了大事不妙。他本想回身逃跑,但伍大爷尖利的眼神把他定住了。他看着伍大爷的眼神,那眼神是印在他的童年里,印在他深深的脑门上的。

伍大爷由小伍搀着站了起来,眼睛始终不离小伍父亲左右,小伍父亲被盯得双腿打颤。

“过来!”伍大爷沉沉地说。

小伍父亲步履踉跄地走过来,仿佛铺在他们中间的,不是平水泥路,是火海,是刀山似的。小伍被伍大爷招呼到了一边,小伍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他从没看到爷爷是现在的这个样子。就算是有时候自己有点调皮,爷爷不得不教训的时候,也没有此时这样的严重、恐怖。

“跪下!”一声断喝,小伍父亲双腿立时被震断了般啪唧跪在了地上,他不敢抬头看,不敢看那张脸,不敢看自己母亲死时父亲恐怖的脸。

一时之间,空气沉滞得无法呼吸。伍大爷的脸抽搐着,嘴唇极不自然地蠕动着,牙齿紧咬,苍老的额头血脉暴跳。

小伍和小伍母亲看到伍大爷沉重地抬起了手,那手似乎有千斤重。眼看着他的手就要落在小伍父亲身上,轰隆一声,伍大爷沉重的身躯,房屋倒塌一样,摊在了地上。

 

(六)

伍大爷躺在床上,嘴里不时露着声,许多长吁短叹,便源源不断地,从他那白苍苍的嘴唇间流了出来,浸满了地,淹没了整个房子。小伍,小伍父母,小伍伯父伯母,五个人排着列,一个一个向将死之际的伍大爷作最后的话别。小伍父母和小伍的伯父伯母都伤心欲绝,一面抹泪,一边哀求着青天,祈求挽留伍大爷的生命。

轮到小伍到伍大爷的床前说话了,小伍握着伍大爷的手,神情悲伤地望着从小到大陪伴了他十几年的“唯一”亲人,出乎在场人的意料,他说:“爷爷,你放心吧,我能照顾好我自己的。”

伍大爷欣慰地看着小伍,自然地笑了起来,点了点头,闭上了眼睛。

伍大爷的尸体还是热乎着的时候,四个人就收起了苦脸,鬼头鬼眼地相互瞅瞅,各自心里都打起了算盘:遗产。

他们争了许久,争得口干舌燥,争得唾沫横飞,争得差点就动起手脚来。小伍的伯父伯母身边有余钱,所以丧葬事宜的花费暂时由他们替着,但前提是他们要从分得的遗产中补回来。小伍父母虽然不情愿,但他们付不起丧葬的费用,便只能忍气吞声了。

小伍看着这陌生的四人在自己眼前,在伍大爷的尸体前,不由想大笑一声。四人被小伍的笑声惊扰了,打断了一会儿,又旁若无人地继续着四国会议。

原本小伍的心里是悲伤的,是如鲠在喉的,但看到四人的行为表现,他不由地就被逗乐了。这四人就都说这孩子不行,是个忘恩负义,养不亲的种。小伍父母本来还挺愧疚的,可现在看来把他扔给老头子是对的。

丧葬事宜就这样慢慢地进行起来,期间小伍只看到了虚假,泡沫一般的悲伤,办理丧葬事宜人员接到生意发自心底的高兴,以及围观的邻居看戏一般的凑热闹心理。因此,小伍心里本该有的悲伤被情不自禁地嘲笑代替了,他不理解,为什么这许多人,要在一个已经死了的,不在了的人面前装哭作悲。他只想把自己活好,照顾好自己,因为他知道这才是爷爷真正希望的,而不是他们在灵堂前那无用的眼泪。

伍大爷下葬后不久,他的两对儿子与儿媳就在家里翻箱倒柜,他们把所有的锁都用锤子铿锵地砸开,锁头沉痛地落在了地上,像一颗颗袖珍的脑袋一般。他们东翻西找,上房挖地,这才只找出了十万块钱存款。但最重要的东西还没找到,那就是这栋祖屋的房契。

用作储物房的那间房里,许多未完工和已完工的木制家具都摆放在那里。小伍与爷爷一起为自己打造的书柜书桌也在。那四个人已经把那些锁着的柜子和抽屉,都翻了个遍,可还是没有找到那张最重要的房契。终于他们不抱希望地找到了这间储物房里来。

小伍闻声来到了门口,看到四人在那些新书柜、新书桌里,鬼子进村般地翻翻找找。他们终于在新打造的书桌里发现了房契,同时还发现了一张纸,拿起来一看,全都傻眼了。遗嘱上面把十万块钱和祖屋都留给了小伍。小伍的父母先是一怔,随后开心地笑了起来。小伍的伯父伯母顿时气急败坏,最后声明丧葬费用自己是替的钱,所以十万块钱应该归他们,小伍父母自作主张地许给了他们。

正当小伍父母洋洋得意,小伍伯父伯母气急败坏的当口,他们都被身后突然爆发的哭声惊住了。

小伍看着书桌和书柜,心里那股压抑的激流顷刻间飞喷出来,他不停抹着眼泪,哭声高昂,不能自已。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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